李遇梅攥着女儿僵硬的身体不断练习下蹲
李遇梅用瘦削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托起丈夫李永万，一阶一阶往下挪动 本组图片由本报记者 杨青 摄
清晨7点，古路镇的一栋老式居民楼中，铁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，映照出李遇梅那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身影。她先将两辆旧轮椅推出门，随后返回楼上，用瘦削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托起丈夫李永万，一阶一阶往下挪动，直至他安稳坐上轮椅。接着，她又以更缓慢的步伐将女儿扶下楼。36级台阶，她已喘着粗气数了六年，寒暑不歇——这是她带丈夫和女儿下楼活动的第一趟“征程”。
这个曾经能扛着疏通机爬十几层楼的强壮女人，如今每下一级台阶都要用膝盖抵住栏杆借力，半月板损伤的痛苦如影随形，但她依旧咬牙坚持，俯身轻柔地为女儿按摩着小腿肌肉，指尖所及之处，是女儿皮肤下那硬如磐石的萎缩组织。女儿那僵硬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领，她轻声细语地鼓励道：“不怕，妈妈在呢！”
“我倒下，家就散了”
2019年的春天，原本是李遇梅人生中最接近“安稳”的时刻。她在四川泸州干疏通下水道的活计十余年，省吃俭用攒钱在老家古路镇上买了房，女儿李露刚大学毕业。
然而，就在此时，命运的巨浪猝不及防地拍来：丈夫被诊断出患有小脑萎缩，逐渐失去了行动能力。家庭的挑战并未就此停止，半年后，噩耗再次降临，女儿也被发现患有同一种疾病。
“露露确诊那天，我抱着化验单像天塌了一样。”李遇梅的声音哽在喉咙里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的手。“可我能怎么办？我只能说‘妈在呢，天塌不了’。”
即便医生说这个病没法治，李遇梅依然不放弃，她带着丈夫和女儿到四川、北京等地四处求医，但依然抵不过丈夫和女儿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。从此，这个家成了与时间赛跑的战场。语言康复，学会按摩、艾灸，李遇梅学会各种护理技能。她架着140多斤的丈夫辅助站立练习走路，攥着女儿僵硬的身体不断练习下蹲，将全家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。邻居劝她改嫁时，她却坚定拒绝：“只要他们在一天，我就要守好这个家。”
2021年，双目失明、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被送来时，李遇梅的“时间表”再次压缩：凌晨3点给丈夫翻身，5点起床收拾，6点做饭，7点给女儿、母亲穿衣服，趁母亲清醒时喂药，还要应对丈夫发病时的怒吼。最艰难的莫过于夜晚——随着女儿身体的逐渐萎缩，经常把屎尿拉在裤子上，丈夫因身体难受整夜不睡乱发脾气，母亲发病时砸坏东西、撕毁被褥……深夜时，她一遍遍清洗收拾，阳台上永远晾着未干的床单、衣物，一个家庭的负担就重重压在她瘦弱的身体上。
客厅变成“保健室”
走进李遇梅家，不大的家中窗明几净，干净整洁，不足十平方米的客厅被李遇梅改造成“多功能复健室”：窗户栏杆是下蹲扶手，简易的电脑椅是走路辅具。每天，这里准时响起她的“康复交响曲”。
“老李，来走一走！”她用双手将丈夫从轮椅上拉起，小心翼翼地带他挪步，左脚抬起放下，右脚抬起放下。然而，日复一日的枯燥练习，时常让丈夫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，而李遇梅，总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，用无尽的耐心去安抚他。
阳台上，女儿的语言训练仿佛是一场艰难的破译游戏，每一个字、每一句话都需要耐心与坚持去解锁。“露露，今天想读哪一篇？”一本《你无法改变世界时改变自己》早已经翻烂，成为每日语言康复的工具，当女儿喉咙里终于一次次含糊挤出成行的句子时，她都十分欣慰。
在照顾女儿和丈夫来不及分身之时，混乱的场景每周上演：身后突然传来餐盘碎裂声——患阿尔茨海默病7年的母亲又摔坏吃饭的碗。她冲回餐桌时，老人在满地狼藉中嘶吼：“你是坏人！”李遇梅靠近，却被母亲抓挠，身高仅1.53米的李遇梅，此时却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，用她瘦弱的身躯紧紧抱住狂躁的母亲，一遍遍、不厌其烦地哄着，就像对待一个不懂事的小孩。
这样的生活常常让李遇梅的休息时间严重不足，腰椎间盘突出、颈椎病、半月板损伤、糖尿病等多种疾病也时常折磨着她，但她依然乐观：“别叫我苦命人，我有房住、有饭吃、有衣穿，很知足了！”她边说边展示手机相册中的一家人生活日常：画面中，女儿和丈夫吃饭时不慎撒了一地，她忙不迭地收拾着，嘴角挂着轻描淡写的笑：“他们吃饭就像两个漏斗。”生活的艰辛被她一笑了之地化解。
古路镇黄金阁社区工作人员牟祖红却红着眼眶说：“有次见她用瘦弱的胳膊托着丈夫练习站立，汗水浸透了衣衫却始终带着笑，那种力量让人动容。”
楼梯间的“马拉松”
没有电梯的老式楼房成为李遇梅的第二个“战场”。女儿体重110斤，丈夫140斤，母亲双目完全失明，她每天要托着三人往返楼梯锻炼。她先单手拎起15公斤的折叠轮椅冲下楼，再返回依次将女儿、丈夫、母亲带下楼。“左、右、左、右！”女儿颤颤巍巍，半天不敢迈出腿步，李遇梅则一次次耐心地鼓励着她，汗珠顺着她打绺的头发不断滚落，浸湿了衣领。到第36级台阶时她突然雀跃：“到平地啦！今天比昨天快两分钟！”
六年，2万级台阶，磨平了台阶棱角，也磨硬了她的肩胛骨，让这个瘦弱的女人更加坚强。“妈妈，很辛苦！”当女儿一字一句艰难地对李遇梅说出时，她笑着笑着落了泪：“值了。”
沉重的家庭负担并没有压垮这位坚强、善良的女人，在她1800多个日夜的坚守下，丈夫的情绪日趋稳定，女儿能简单操作手机，母亲偶尔也能认出亲人了。
苦难不仅没有掐灭她眼里的光，反而让她更加深刻体会别人的艰辛。她利用学习的护理技术给病友家属开护理课，帮邻居通下水道、配钥匙，农忙时替孤寡老人收稻谷……她的善举赢得了周围人的尊敬和赞誉。邻居们提起她都是一脸的赞赏：“遇梅是一个讲情义的好人，可偏偏这么多苦难都压在了她身上。”
小区门口总停着她的“专车”——一辆破旧自行车。“我们家出门一人一车，专车专用！”她得意地拍拍自行车，仿佛那是她战胜困难的勋章。没有豪言壮语，只有36级台阶上的坚持、2万级台阶攀爬的毅力、1800夜未熄的灯光。李遇梅用她的故事告诉我们：生命的重量，从来不是用顺境衡量的。（渝北时报 记者 杨青）
